大藝術家所具有的悲天憫人的情懷

 

我在<<千巖萬壑(續)>>結尾提到：品賞畫作或聆聽音樂，其實，要的就是這分感動，而這分感動就來自於畫家或音樂家說故事或詮釋作品的功力及其作品隱涵的「象外之意」千巖萬壑 (續) 。藝術有其相通之理，這分感動如以聆聽音樂來說明，會較容易心領神會。聆聽者感動莫名的心境，其實是不僅止於扣人心弦的音樂，而是又能與演奏者的心境產生共鳴，這種意境如不是演奏者本身具有崇高的心靈和天分是難以促成的。也就是說聆聽者被感動的不僅單單是情緒，而是完完全全被演奏者說服的情境。簡化的說：是演奏者的「音色」，而非「音準」和「音律」感動聆聽者。

 

了解聆聽音樂那分感動的來源，也就較能心領神會，一幅傑出的畫作那讓觀賞者感動莫名的意境，如不是畫家本身具有崇高的心靈和天分是難以促成的。有幅<<睡夢釣翁>>的畫，已不記得是出自那一位畫家，但你只要用心看過它一次，一想到畫裡扁舟繫波漾、風吹任所如的情境中，睡夢漁翁的滿足面容，就會讓你的筋骨獲得舒展，心靈也像經洗滌過而獲得舒解，其意境之高真是讓人嘆為觀止；這樣傑出的作品如不是畫家本身具有崇高的心靈和天分，僅靠繪畫技巧是難以達成的。

 

演奏家演奏出來的音色是膽識、氣度和靈性三者的結合，一位傑出的演奏家他應該也是一位思想家，他對作品深邃的洞察力、豐富的想像力和講故事的本領，使得發音是否圓潤光澤、運弓是否平穩流暢之類的技術細節都顯得無關宏旨。同樣的，一幅畫作是畫家膽識、氣度和靈性三者結合的呈現，一位傑出的畫家他應該也是一位思想家，他對作品深邃的洞察力、豐富的想像力和講故事的本領，使得墨色是否圓潤光澤、運筆是否平穩流暢之類的技術細節都顯得無關宏旨。

 

不僅一個養尊處優的演奏者和一位歷盡滄桑的演奏者對於同一樂曲的詮釋會有很大的不同，就是同一位演奏者隨著年齡增長對同一樂曲的詮釋也會有所演變。不同時期的藝術家修養不斷提升，隨著人的生活改變，他講故事的方式也會改，毫無疑問，生活中的大事件，孩子的出生、父母的亡故、家庭的變化，都會把你投入完全不同的一個角色，一種完全不同的生存狀態。你或者正視這一切，或者迴避，捨此無他，你把這種變化併入到自己身上，然後在創作中表現出來。這種演進或者變化是不可避免的，雖然很難確切地分析清楚。

 

許多的曠世藝術之作都應是一位具有悲天憫人情懷的大藝術家的心靈結晶。以巴赫的音樂為例，巴赫為人熱誠、謙遜平易、和藹可親。譜寫的千千萬萬音符裡，每一音都表現了他這種性格，也表現了他那真誠、端莊的宗教情操，及對神靈之堅定不移的信念。他把在音樂裡所表現之對神及對人性善良面的敬仰之忱，統統運用到日常生活上來。巴赫的作曲之美，追根究底，也就源於這種大藝術家所具有的悲天憫人的情懷。

 

音樂乃是人世間最美妙的東西，如果想要知道音樂，就必須曉得巴赫。了解所有的曠世巨作是具有悲天憫人情懷的大藝術家的心靈結晶──更直接的說只有具有悲天憫人情懷的大藝術家才有可能產生歷久彌新的曠世巨作，也就更能了解為什麼巴赫是音樂之父，為什麼一切音樂源自巴赫，而最後又回到巴赫。

 

聆聽馬友友拉琴，首先會被他的美妙音色所迷住，它是一種自然、和諧、清新之美，這樣的美也是源於大藝術家所具有的悲天憫人的情懷，西方樂評人常把這當作東方美的極致。中國文化的立足點強調天人合一，即人和大自然的協調一致、融洽和諧 。老子所謂「出生入死」，是把一個人的生當成是從大自然中脫穎而出，死是回歸大自然的懷抱，人和大自然為一體，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古代中國具有西方意義上的浪漫主義精神的人物莊子，他提出的思想耐人尋味，奠定了中國藝術的理想，即人的技巧一旦達到最成熟的狀態，就成為和自然一樣的天然的東西，但又不是原來的自然，而是高出自然的。中國文化講究的是中和之美，也就是所謂中庸之道。就「中和之美」而言，馬友友確實體現了東方藝術的理想。

 

有人向羅丹請教雕塑藝術的訣竅，他回答道：「很簡單，拿起一塊大理石，把多餘的部分去掉。」換一種方式可以這樣說，如果一個女人的身材很好，那麼當她赤裸著身體的時候，她是最美的，如果她的身材不那麼好，她就需要服裝和裝飾。藝術相通之理，可以這麼說，傑出的雕塑或畫作也跟馬友友拉琴的美妙音色一樣，都會有著一種自然、和諧、清新之美，而這樣的美都會是源於大藝術家所具有的悲天憫人的情懷所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