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代是獨尊儒術的時代,故經學最盛。六朝則是玄學最盛的時代,一切領域都浸透著玄學的意識。玄學以<<莊子>>、<<老子>>、<<周易>>為三玄,實則以崇尚自然的莊學為基礎。崇尚自然更眷戀山水,因為玄學的需要,山水畫這一「言玄悟道」的最佳形式,在六朝時期忽然興起且迅速發展。第一篇山水畫論<<畫山水序>>的作者就是著名的玄學家宗炳(375-443),他因而被稱為「山水畫論之祖」。他遊覽了很多名山大川,就為求「澄懷觀道」、「澄懷味道」,後來因病和年老而嘆曰:老疾俱至,名山恐難遍睹,唯當澄懷觀道,臥以遊之。他把山水畫拿出掛在牆上,或者就在牆上畫上山水,躺在床上觀看,謂之「 臥遊」。臥遊山水畫,從畫中實現了觀「道」和對「道」理解更深刻的目的,然後感到「暢神」、「自得」。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可見在道家心目中,「自然」最高。於是繪畫也以「自然」為最高品第。書法中說的「淡」,後來繪畫中說的「淡」,也就是自然,乃是書畫的最高境界。「淡」也是莊子學說的最高境界。「自然」和「淡」不僅指書畫的境界,也指書畫的用筆、用墨、用色。所謂「不留斧鑿之痕」,「既雕既鑿,復歸於樸」 都是以「自然」為最高準則的。道家崇尚「遠」和「無」,遠到盡處便是「無」。「遠」即「玄」,「復歸於無物」,玄色又叫就黑色、母色,也就是水墨之色。「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這正是山水畫以及其他繪畫以水墨色代色彩,又以水墨色為最上的哲學依據。中國畫又特別重視空白(書法也然),有人強調一幅畫的妙處全在空白。空白即「無」,「無」因「有」而生。<<老子>>總結:「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因「有」而製造出「無」,「無」最有用。莊子也強調:「無用之用,是為至用」,確有很深的哲理。圖畫是「無用」之物,它不能給人物質上任何之用,其「無用之用」是供人們欣賞,使人們精神上愉快,甚至可給人認知、教育、審美等功用,這也就是「至用」。
山水畫從產生開始,便是玄和道的形態,而不是造型的目的,造型是為「道」服務的。始從有形見無形,繼之從無形見有形,無中有物,物中有無,形由感生,體非實有,然皆基之於玄和道。中國畫之所以高深玄妙,外國人之所以不能理解真正的中國畫,其道理俱在於此。 「畫者,文之極也」,優秀的中國畫中必包含著中國文化的底蘊,也就是「道」。「道」是抽象的,是萬事萬物的總規律。「理」則是創生的,相對的,可變的,可知其然的。簡單的說,「理」是具體的,是一事一物中的具體規律。理由道生、道因理見,依理而行道。 山水的景致,應於目,會於心,而上升為「理」。「應目」、「會心」都感通於由山水所託之神,作畫者和觀畫者的精神都可以超脫於塵俗之外,「理」也便隨之而得了。道因理見,依理而行道。只有如此,才能起到「觀道」的作用。所以,必須寫山水之神及顯現於山水上的靈,神是看不見端倪的,但神棲於形內而感通於畫,所以,寫神還需從形入手,認真地觀察,只要畫得好,山水畫中也就能窮盡其神靈。
<<易>>象,變自天地自然,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而圖畫亦來自天地自然,應亦能通神明之德,故云:「與<<易>>象同體」。 繪畫當然是手運筆而成,但手受心的指使、受精神的驅動,精神更重要。張璪之作畫「若流雲激空,驚飆戾天,摧挫斡掣,撝霍瞥列(運筆狀),毫飛墨噴,捽掌如裂,離合惝恍,忽生怪狀…」。之所以能如此,乃因所畫之物先融於靈府(心),或因真實地想像,毋須畫時再到客觀世界中去用耳目臨時捕捉對象,而是用自己的手寫自己的心,也就是「明神降之」。作畫者若只為筆墨所驅使,便出不了「真景」,「真景」要靠「真情」,「真情」的流露乃「明神」使之然。畫家只覺得自己的「真情」在流露,而忘卻還有筆墨。
對中國文化的底蘊有了初步的了解,聽馬友友拉琴,首先會被他的美妙音質所迷住,它是一種自然、和諧、清新之美;西方樂評人常把這當作東方美的極致。中國文化的立足點強調天人合一,即人和大自然的協調一致、融洽和諧 。老子所謂「出生入死」,是把一個人的生當成是從大自然中脫穎而出,死是回歸大自然的懷抱,人和大自然為一體,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古代中國具有西方意義上的浪漫主義精神的人物莊子,他提出的思想耐人尋味,奠定了中國藝術的理想,即人的技巧一旦達到最成熟的狀態,就成為和自然一樣的天然的東西,但又不是原來的自然,而是高出自然的。中國文化講究的是中和之美,也就是所謂中庸之道。就「中和之美」而言,馬友友確實體現了東方藝術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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